选自《我的教学日记》
 
夜色暗如浓墨。航班晚点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终于获准起飞。我拖着步子走上登机通道,头顶的液晶屏冷冷地投出目的地城市的天气预报——雷雨。那图片的设计气氛太凝重了,看起来就是某种不怀好意的东西。
 
虹桥机场里南航的VIP餐饮并不好,不过我还是吃饱了。飞机滑向跑道,引擎低吼着冲上夜空,困意像个不速之客钻进我的脑袋,我毫无还手之力,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阵剧烈的颠簸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我猛睁开眼,感觉这架波音777大型客机在万米高空晃得像风筝。旁边的女孩正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飞机每失重一次,她就猛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灵魂吸回身体。机舱里一排排小液晶屏都在颤抖中刺眼地亮着,屏幕上的画面被颠得一片模糊。广播里传出空姐的声音急促而干涩,吐出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词:Turbulence。紊流。
 
心蹿到嗓子眼,胃也跟着拧成一团。近来飞机失事的新闻像乌鸦一样盘旋在脑海,厄运这东西,似乎从不挑人下手,逮着谁就是谁。我拽紧安全带,不是仅仅为了安全,是想让胃——或者心——好受一点。瞥了眼窗外,黑得像无底洞。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清明节了,那是个唯一不带半点喜气的节日。为了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开始默念心诀,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机舱轰隆作响,像头受伤的野兽,左摇右晃。前阵子才听说的那种该死的切变风,今天让我遇上了。飞机猛地拔高,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几秒后又狠狠坠下,像失控的电梯。左前方的小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星际穿越》,看过几遍了,是好片子。可是,此刻男主人公带着哭腔,抱着蒙在被子里的女儿说:“墨菲,你不能就这么让我离开……”。邻座的女孩,双手一直死死攥着扶手。
 
善恶有报的道理冷不丁冒出来,我开始翻检自己的过往,像翻一本旧账簿:我做过什么坏事吗?伤害过谁吗?那些让我热血沸腾的工作、研究、讲课,现在想想,不过是一场固执的闹剧。我忍不住问自己,这些年,你善用了多少时间?又荒废了多少?哎呀,起飞前,我居然破天荒没给太太发短信。
 
没人出声祈祷。也许都像我一样,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什么。一排排液晶屏还在自顾自地放电影。没人看,却还在那儿演,像是故意要让这群在颤抖中瑟缩的人回看自己的人生剪影,嘲笑我们的荒唐。
 
颠簸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消停了些,只是偶尔抖一下,像个筋疲力尽的醉汉。我总算能调匀呼吸,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打嗝。一小时前那顿寡淡的晚餐味道涌上来,让人心烦。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落地的时候,它又晃了两下,但这两下晃动显得甜美温情,像车子行驶在风景如画的乡间公路上的晃动。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竟出了这么多汗。离家还有一小时车程,但都是地面上的旅途,踏实得让人安心。
 
夜已过半,我蜷在车后座,能睡个好觉了。
 

© Gary Yang’s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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