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我的教学日记》
2018年7月13日,星期五。晴。深圳。
今天一对一辅导,最后一位是个女孩。时间已接近黄昏。
会议室有点小,女孩站到了投影的光线里试讲。投影的光芒有点晃眼,足以让她看不清我。
这样也好。
她讲完之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我的反馈。
我低下头,整理下衣角,然后放慢语速,想着稳住声音。但是声调反而意外地变了。我停下来。再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叹息。
女孩注意到了我眼中有泪光,有些诧异。
“抱歉,我有点激动”,该坦诚了。不然让人难以理解。
女孩刚进来的时候,我两天的密集辅导正接近尾声,疲惫正如潮水一般涌来。但是投影一打出来,我脑子里像是有人在静室之中,猛敲一面牛皮大鼓。
她的投影出来的,是敦煌莫高窟千佛洞。
我没想到,在这里看到这些让我膝盖发软的东西。这里是互联网大厂的全球总部大楼,在一小间会议室里,在投影仪的冷光里,我这个平日镇定自若的演讲教练,心跳加速,紧张得像个新手。我听说,所有目睹敦煌艺术的人都会词穷。而我今天真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在一个高科技公司的现代化会议室里,直面这片来自遥远历史的美丽与创造力。
女孩讲了她的故事,从举办科技大会到牵头数字敦煌项目。作为演讲者她从容平静,而作为辅导老师的我却紧张不安。
“你的经历让我羡慕”,我说,“更认同你的看法。1600年前的敦煌工匠,无论心灵的敏锐,还是艺术的眼光,都是我们的老师。…… 发展和进化的逻辑,无法放在艺术史上。”
她轻声回应:“随行的戴老师,一进洞也哭了。”
我揉了揉眼睛,不再掩饰。这不算失态,也不尴尬。
辅导中,我通常要引导演讲者暂时放下自己的想法,去关注听众的视角。失败的演讲往往有两种:一种是被“必须证明”的观念蒙住了双眼,变成干巴的说教;另一种是被“必须表达”的情感绑架,陶醉于自我却让听众茫然。两者的根源相同 —— 演讲者只顾自己,没真正关心听众。
但这个女孩的情况不同。她的故事主题和情感货真价实,表达动机也慷慨恰当,听众会自然被打动。她的问题在于,这份经历和情感对她来说太新鲜,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才会转向我这个教练,探寻它是否值得分享。
这当然值得。
“…… 好内容让你的表达变得容易 —— 你无需告诉听众该怎么想或怎么感觉。只要呈现这种久违的色彩、线条和造型,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和故事,再讲讲戴老师无声的泪水,讲讲这一切又如何从无感走进你的内心。你的听众 —— 那些站在科技前沿的小伙伴,会从中汲取养分,获得宝贵的视角和眼界“。
两天辅导结束,夜色渐深。我坐在车里,从南山驶向罗湖,滨海大道流畅如水。窗外凤凰木的影子掠过,远处香港的山峦隐约可见。我们出发远行,领略风物,不是为了日后夸夸其谈,而是为了那超越语言的纯粹发现。
今天,一个女孩用投影给我点亮千年的敦煌影像,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敬畏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