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yYang's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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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而绝望的旅行中,艰辛和蜕变

《鳗鱼的旅行》
 
它全身透明,仿佛颜色和罪恶都还没有在它们的身体里获得一席之地。
 
就这样,鳗鱼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以这种黄褐色的形体生活着,时而活跃时而消极。除了每日寻找食物或藏身处,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仿佛生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待,仿佛生命的意义将出现于等待的间歇,或者抽象的未来。除了忍耐,别无其他实现之途。
 
人们常说,亚里士多德是最后一个“知晓一切事情”的人,也就是说,他是最后一个掌握了人类积累的所有知识的人。
 
我愿意认为,也正因如此,鳗鱼才持续让那么多人着迷。原因就在于,人类的知识还不完善,因此信仰与科学的交叉地带——在那里事实与神话和想象的痕迹并存——才如此有吸引力。
 
首先我愿意相信,人们被神秘的事物吸引是因为其中包含我们熟悉的东西。尽管鳗鱼的起源及其漫长的迁徙之旅非常奇特,但我们也可能产生共鸣,甚至觉得似曾相识:为了寻找家园,在海洋上进行漫长的漂流,回程时还更加漫长艰辛——为了找到自己的家,我们愿意做的一切。
 
至于鳗鱼,当他穿越大西洋的时候,它们就一直在他脚下,一如既往。那些小小的柳叶鳗随着海流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而那些肥硕的成年银鳗则固执地沿着反方向朝马尾藻海游去。它们年复一年地离去或者回家,继续着它们神秘的迁徙。无论是世界大战还是人类的好奇心,都不会影响到它们。如同远在约翰内斯·施密特出海之前,远在亚里士多德第一次看见鳗鱼并试图了解它们之前,远在最早的人类踏上地球之前,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鳗鱼才不在乎什么鳗鱼问题,它们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对它们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里?这场漫长而绝望的旅行以及所有那些艰辛和蜕变的意义是什么?鳗鱼在马尾藻海里发现了什么?
 
约翰内斯·施密特也许已经做了回答,他认为这不重要。存在是最重要的。世界是一个荒谬的地方,充满了矛盾和存在的困惑。但只有拥有目标的人才可能找到意义。我们必须想象,鳗鱼是幸运的。
 
鳗鱼不同于鲑鱼。鲑鱼光彩照人,它们横冲直撞,在空中做大胆的腾跃。在我看来,鲑鱼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爱慕虚荣的鱼。鳗鱼则给我一种更舒服的印象,它们的存在无足轻重。
 
从根本上说,鳗鱼也是鲑鱼的反义词。鳗鱼和鲑鱼都是洄游鱼类,都是既生活在淡水里也生活在咸水里,都要经历多次蜕变。但是它们的生命历程却有着根本的区别。
 
也许跟鲑鱼被设定好的无法独立自主的生命历程相比,我们更能与鳗鱼的命运建立认同感。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鳗鱼以其充满神秘感的不可亲近性,成为一种如此迷人的生物。因为我们更容易理解一个带着秘密,不直接显露出他是谁、来自哪里的人。鳗鱼的神秘,也是人类身上的神秘。独自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也许是人类所有经验中最终极、最普遍的经验。
 
但是在自然科学中,拟人论从来没有被真正接受过。自然科学要求的是纯粹的客观性,是在显微镜下显现出来的真相。它试图描述的是世界真实的样子,而不是它表现出来的样子。鳗鱼不是人,当然也不能通过跟人进行类比去理解它们。一个对知识有着客观和经验主义态度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描述动物的。以人类的方式去体验这个世界,是我们独有的。
 
蕾切尔·卡森的观点是,要真正理解另一种动物,必须能够从它们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东西,这正是她在自然科学史上如此独一无二的原因。
 
安圭拉是一只能够感知和体验事物、记得自己的过去、能感知痛苦、懂得爱,甚至有自己心愿的动物。因为当秋天来临时,安圭拉发生了一些变化。它突然想离开,那是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渴望。在一个黑暗的夜里,它游向比滕湖的出口,穿过一条条溪流和小河,行经300多公里游进广阔的海洋。我们可以跟随它来到海里,经历各种艰难险阻,游向海市蜃楼般的马尾藻海。然后继续往深海游,游向“史前的洋底沉积层”,游向隐秘的深渊。在那里,海水“冰冷无情,仿佛时间一样”。
 
当安圭拉和所有其他年老的鳗鱼从我们的视线和知识范围中消失后,我们将转向那些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柳叶鳗——那是“鳗鱼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它们在海流中进行漫长的漂流,穿越大海,穿越大陆架,朝着那片“曾经是海”的陆地前进。
 
我们作为人的经验,也限制了我们想象别的意识状态的能力。
 
在浩瀚的大海上航行了那么多年后,他一定觉得自己有用信仰代替知识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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